不要當作家的女人


來源:中國產業經濟信息網   時間:2019-07-12





文學有毒,最好遠離

  不要當作家的女人

  文/陳希我

  中國先鋒作家。曾留學日本,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博士。

  主要作品有小說《我們的茍且》《移民》等

  發于2019.7.15總第907期《中國新聞周刊》

  那一年我結婚,第二天就鉆進書房寫作了。與寫作相比,生活是無聊的。甚至,除了寫作,一切都是死亡。那時我還不是作家,算是寫作者吧,或是文學寫作狂人。寫作者只有在寫作時才活著。但我完全沒有意識到,就在我書房外還有一個活人——我的新婚妻子。

  其實我對她也并非完全沒有知覺,我小說的女主人公就像她。雖然她們形象不同,但我覺得就是她。我覺得她就站在我面前,我跟她說話,喊她。或者應該說,我把小說女主人公當做妻子了。

  作家是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。他可以在作品里活得風生水起,現實生活的能力卻往往很弱。有人也許不服:我就不弱。那么你就是偽作家。

  最弱的是連作家都沒有混成的。島崎藤村當初就是這樣,寫《破戒》,舉家饑餓,三個孩子相繼夭折,妻子冬子也因為營養不良患上了夜盲癥。后來冬子在生第四個孩子時大出血死了。但就是這個冬子,在藤村的《家》里還被黑了。作家謀生上沒有能力,但在虛擬世界里卻有絕對的話語權。

  作家普遍任性。個性是作家不可或缺的,但有個性而無處理實際生活的能力,就成了“巨嬰”。坂口安吾的妻子三千代回憶丈夫,動輒離家消失,或是因為生氣,或是寫完稿子跑出去喝酒,把家里錢全掏走,什么時候回來也不知道。

  太宰治也是不負責任的人,他的妻子美知子為他生育,他同時還跟太田靜子生了孩子,并且最后跟另一個叫山崎富榮的女人“情死”。太宰治小說《維庸的妻子》寫的就是他自己的行狀。還有弗朗索瓦·德·蒙戈比埃,法國15世紀詩人,也是放蕩人。

  奈保爾妻子帕特至死都像母親一樣照料他,但他另有情人瑪格麗特,這個女人要去英國見他,為攢路費,在南美就開始和銀行家睡覺。但這并不能阻止奈保爾還去找妓女,并且聲稱應該“感謝妓女”。

  島崎藤村在冬子死后,和前來照顧他孩子的侄女駒子搞上了,鬧得滿城風雨,他一拔腿跑法國去了,將有孕在身的駒子撂下。更要命的是,他回來后還根據此事寫了《新生》。他在告白中獲得了新生,卻把駒子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。駒子后來說:“這部作品也許是把我和叔父的交往原封不動地藝術化的絕品,成為他的代表作,因此聲名大噪。原本是人生中的一大過錯可以變成一大收獲得以償還,然而對我這樣無才無德的平庸女子而言,就像是一張令人難以忍受的照片般被強行拽到公眾面前,等于斷絕了我作為一個平凡女子的人生之路。”

  糟糕的是作家很真誠,也需要真誠。奈保爾如此,坂口安吾也如此。坂口安吾向妻子坦承自己在外面養了小老婆,讓妻子去見。妻子不肯見,躲進洗手間,他就點火,要用煙把妻子熏出來,差點釀成火災。

  是自暴還是自炫?自炫?這種丑惡之事有什么好炫耀的?但他是作家,價值觀與常人不同。或者說,丑惡才成就了文學。但或者應該這么說,作家必須在地獄,但他又不甘于陷于地獄,他企圖上天堂,但他的腿就是跨不上天堂的門檻。所以他也會懺悔,但懺悔了仍然再犯。一再悔悟,一再重犯。也就是這樣,才成就了文學。但他的女人未必就是作家或者愛文學的,如何經得起折騰?

  阿波利納里婭是文學女青年,崇拜陀思妥耶夫斯基,以身相許。但她很快受不了陀氏的永無休止的折騰,離開了。安娜倒是無條件滿足丈夫,她既是陀氏寫作上的得力助手,又是陀氏生活中的溫順妻子,乃至寬容的母親。列夫·托爾斯泰曾對人說:如果每個俄國作家都能娶到安娜這樣的妻子,他們的名聲會比他們現在所獲得的更響亮。托爾斯泰這么說時,一定不滿自己那個糟妻索菲婭。但平心而論,索菲婭并沒有什么錯,只不過她不如安娜那么無條件縱容丈夫。作為正常人,她為什么必須理解丈夫那瘋狂的理想?

  作家往往一腦子理想主義,包括不切實際、不合時宜,也包括唯美。谷崎潤一郎就很唯美。他說:“藝術家是不斷夢見自己憧憬的、比自己遙遙在上的女性的,可是大多女性一當了老婆,就剝下金箔,變成比丈夫差的凡庸女人。”這是他評價自己前兩次婚姻里的女人的。但這并不影響他又把松子變成妻子。為了不讓松子剝下金箔,松子懷孕了,他說:“一想到她成了我孩子的母親,就覺得她周圍搖曳的詩和夢就消失殆盡”,“那樣的話,也許像以往一樣藝術之家崩潰,我的創作熱情衰退,什么也寫不出來。”于是,松子墮胎了。

  谷崎潤一郎早年有一篇小說叫《刺青》,寫刺青師清吉強迫一個女孩子紋身。紋前,他給女孩子看兩幅畫,其中一幅叫《肥料》的,是一個女子倚靠著櫻樹,腳踩著累累男人骸骨。清吉告訴女孩:“這幅畫象征你的未來”,“那些倒在地上的男人,就是那些將要為你喪生的人。”果然,清吉在女孩背上完成他的卓越作品后,就拜倒在女孩腳下,成了她的“肥料”。表面上看,這是一種男性對女性的臣拜。但別忘了,在這個男權社會,主動權仍然掌握在男人手上。三島由紀夫說:谷崎喜歡的只是他愿意塑造的“谷崎的女人”。那么,恰恰相反,女人是谷崎的肥料。這肥料滋養了谷崎的作品,當然還有別的作家。在谷崎第一次婚姻時,他和小姨子跑外面同居。為了安頓好妻子千代,他慫恿作家佐藤春夫跟自己妻子發展私情。但當他被小姨子拋掉后,又回頭向佐藤討要千代。這導致佐藤春夫十分受傷,寫出了《秋刀魚之歌》等膾炙人口的作品。但有人顧及千代是最大的受害者嗎?好像挺少。與文學成果相比,她只是肥料。

  作家也會被女人所傷。但于作家,這更是寫作的催化劑。被愛人背叛,繆塞寫出巴爾扎克都嘆為觀止的小說《一個世紀兒的懺悔》。有資料證明,其實在這場戀愛悲劇中,繆塞過錯多于喬治·桑。但在繆塞的筆下,喬治·桑卻坐實了劈腿女。

  當然喬治·桑確實也是劈腿女的角色,而且她也未必在乎被人這么寫。她也是作家,對她來說,繆塞也是肥料。女作家寫男人背叛,比男作家寫得更風生水起。這么一想,就“羅生門”了。總之,不要得罪作家。

  絕對懷疑,可謂深刻。跟一個這樣的人怎么一起生活?有人可能會說,思想家才深刻,文學未必要追求思想。這是長期以來中國作家在觀念上的大謬。思想家的思想其實不過是完成一種理念,而文學家的思想因為不成體統,所以才最深入世界。或者說,深刻即是虛妄。那么跟一個虛妄的人如何共處?比如跟魯迅。這些年來有人千方百計去描述一個愛生活的魯迅,“吃貨”,愛看電影,會賺錢 但這些都蓋不住魯迅精神世界里黑暗的底色。作家是最能感受黑暗的人,并且不可遏制要作出反應。這是作家的宿命。即使,在外人面前表現得好,但對朝夕相處的女人呢?甚至會因為在外人面前壓抑,回到家里更加爆發。最近的人被傷害得最深。

  文學有毒,最好遠離。有人看了我的小說《心!》,不知道跟我怎么交往了。你什么都不信,那么還信我們的關系嗎?我很惶惑。常有人問我,你妻子看你的作品嗎?慶幸的是她不看。但我又要寫作,所以我只能處在極度分裂之中:文字與生活分裂,“寫惡文、做好人”。但歸根結底是內心與外表的分裂,保不準哪天也會再不能忍受。

  《中國新聞周刊》2019年第25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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